王克梅:春来花事知多少
一场春天的风雨过后,仍有几分寒意。窗外的鸟鸣格外清脆,像一粒粒豆子,饱满圆润,从树枝中滚落下来。鸟儿们栖息的丛林,走过了冬的枯萎,在春的阳光里变青、发芽、开花、长叶,焕发出勃勃生机。从立春到清明,冷暖交替,气温像过山车一样,陡起陡落,此刻,在鸟儿们欢乐的歌声里,我无比相信,春天已稳稳地站住脚跟,再不必乍暖还寒最难将息。
而我的花花草草们在这个春天里,和往年一样,明媚鲜艳之际,就是风雨相催之时,这是花的命运,也是她走向果实的必由之路。公园里满地的落花,海棠、樱花、梨、桃、杏,花瓣或随水飘流,或零落成泥,满园的姹紫嫣红一转眼就只剩下落英缤纷。远处的田野里油菜花金黄渐褪,结出青绿的籽粒,真个是:一番桃李花开尽,唯有青青草色齐。
但年年赏花踏青,终是有一些春天的花开令人惊艳而难以忘怀。
原是不识海棠的。虽然知道苏轼诗云,东风袅袅泛崇光,香雾空蒙月转廊。只恐夜深花睡去,故烧高烛照红妆。能让诗人打着灯笼也要看的花儿,究竟长什么样?一个春天的傍晚,下班穿过机关院子一片树林,忽见几棵树花开满枝,花朵单瓣,三四朵成簇,花苞色泽殷红,盛开的则呈粉红渐至粉白,单一朵不足为奇,但满树满枝就如胭脂流淌,又是春雨之后,粉泪点点,泛着流光,突然想起这就是海棠吧,一番搜索果然是!一瞬间就领会了苏哥哥看花的情形,在没有路灯的一千多年前,确实要秉高烛照红妆,可能还要喝点小酒,才能吟出动人的诗句。初识海棠,这两三树是不够看的,约老么一起去到滨江公园,那里有一片海棠林,也是傍晚时分,海棠映着晚霞,点燃一江春水,滚滚东流。海棠无香,但妆扮春色如许,功莫大焉。
原也不怎么喜欢樱花。鲁迅文中写道:上野的樱花烂漫 的时节,望去确也像菲红的轻云。小城多樱花。古城垣边晚樱成林,高大的樱花树,举着粉红的花朵,蓊郁繁复,引人流连。彼时还年轻的几个女子,穿好衣,描好眉,收拾好心情,兴致勃勃到花丛中拍照,不换裙子,不扬纱巾,不摆姿态,任情任兴,怎么高兴怎么照,有哈哈大笑地仰着头,有亲亲热热地搂着腰,有温温柔柔地抿着嘴,春风中闪过的镜头,留下多少春意烂漫。十多年过去了,也在花丛中照过相,再也回不到过去。现如今只肯转过身,花前留下背影,芳心不改容颜改,能奈几何?樱花品种较多,这几年,长湖边上的樱花谷引人关注,但离火爆出圈还差一点力度。是早樱,大道两旁,绵延数里,花开似雪,稍有风雨,便花谢花飞,雨点般洒落。此种樱花,落花更美,启迪人生苦短,方有深意。
春天最大众的花开当然是桃、李、杏和油菜花。小时候不是打柴就是打猪草,纵然桃李年年开,春色铺天盖地,也没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。就是在最近的十多年吧,眼见得桃花红、梨花白、菜花黄,也学秦观乘豪兴步东冈,过小桥酒旗扬,踏青赏花起来。清明时分,春阳明媚如洗,父亲墓前那一片油菜长势好,杆壮叶肥,花开得高过人头,明黄的花色浓郁热烈,一畈油菜田就似无边的锦绣铺陈开来。姊妹一行扫墓归来,花海中穿行,花粉沾衣惹袖,蜜蜂耳边嗡嗡,太阳底下我们眯着眼,拂开花朵,在松软的田埂上说笑着前行,青春和亲情弥漫。“春日游,杏花吹满头,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”,我们菜花满身也是风流人物。几年过去,那片菜田里载了树,杂草丛生。现在很多地方的油菜花事被包装成旅游项目,对我终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,看花淡然。那一次寻常的踏青,竟成多年以后再也回不去的盛景。
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,桃花是春天的标配。《桃花源记》“忽逢桃花林,夹岸数百步,中无杂树,芳草鲜美,落英缤纷......”渔人甚异之,我亦甚异之,寻常桃花开,陶渊明寥寥数语,如一幅画挂在眼前。受小时候影响,我对树上结桃子兴趣更大,花落桃生,就生起无限的希望,还是毛桃就要尝一口,很少有味道好的。我原在农村的家,后院里栽了一株桃树,后移至小镇上,年年开花结果,花艳果甜虫多,随着近百岁高龄的婆婆去世,这棵树也莫名枯萎,神奇得很。
有桃必有梨,对于梨,我喜花不喜果。恰是春雨之后,很偶然的,来到一片梨园。阳光明亮而柔和,梨树长得整齐划一,是细心修整过的,粗壮的树枝上梨花朵朵,也是一簇簇的,雪白的花瓣,嫩黄的花蕊,绿叶衬着,花瓣上雨滴将落未落,轻微滚动着,照耀着阳光幻出七彩的颜色,梨花一枝春带雨,十分清新可人。“恰似东栏一株雪,人生看得几清明”,苏轼看梨花,由花及人,最是人间清醒。
今春看又过,花事何其多,一茬接一茬。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其实,花和人一样,经年不同,今年桃红梨白,明年就不一定是。我所记的这些花开,在我看来是唯一的,并不年年都有,即便有,但震撼心灵、引人共鸣的也只有那么一次。花开之际也是风雨之时,在对的时间、对的地点、遇见对的花开,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理所当然的事。今年的花花们遭受了强烈的降温和大风,瞬间凋谢,花事不及往年。“迟日江山丽,春风花草香”,花需要一点运气,人也需要一点运气,寻常花事不寻常,且行且珍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