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克梅：奔跑在天山脚下
江南的梅雨季节，灰白色的云朵飘荡在天空，薄而均匀，氤氲着雨势，窗外的一盆茉莉花洁白芬芳，衬着眼前的景色，也是一幅安逸宁静的图画。此时，我的思绪不在江南的水乡，而在万里之遥的天山之北，遥远的新疆赛里木湖。两个星期前我站在湖边，与这一滴大西洋最后的眼泪温柔相逢。
当飞机在乌鲁木齐降落时，我对新疆的感觉都只停留在纸面上。这片辽阔的土地，是祖国的西北边陲，天山耸立盆地相夹的地形，丰富的物产，能歌善舞的维吾尔少数民族，与中原大地悠久的历史勾连.......一句话，新疆是个好地方。那我从哪里开始感受到这个好山好水好地方呢？
一
因为是北疆环线，车出乌市向阿勒泰进发。首先遇到的其实不是网红打卡地赛里木湖，而是乌伦古湖，我对边疆湖水的礼赞都给予了这个名淡而景美的湖泊。说不清她的来历，站在湖边，只有无边无际的蓝色，从遥远的天边翻涌而来，拍打着，簇拥着，以万钧之力直奔岸边。大风卷过湖面，波浪撞击，浪花飞溅，银白色的沙滩上只有我们几个美女激动的呐喊。湖水的颜色，碧蓝总领，渐次翠绿，到沙滩就呈银白，是各种宝石沉睡在湖里吗？是蔚蓝的天空融化在湖中吗？这片多彩的、游人罕至而略显沉郁的湖，当地人给她起名五彩福海、离海洋最远的海。湖边建有一亭，高远的天空之下，无边的湖水旁边，突兀地站着，是等海鸥栖息，还是等我远道而来，倚亭而坐，望湖而叹？湖尽得孤亭，原来是这般意境。
乌伦古湖外，我们还坐船游览了喀拉斯湖，没有见到水怪，只有一湖澄碧，像一块巨大的玉，躺在群山的怀抱里，静静地仰望深遂的蓝天和洁白的云朵。汇入湖泊的河流蜿蜒，形成三湾，河水清澈透明，阳光下波光鳞鳞，直晃人眼睛。
据说，不去赛里木湖，就不算到新疆，硬生生把著名的天池抛到脑后。大西洋暖湿气流西行到天山，被挡住了去路，在这里徘徊成雨，天山终年积雪，雪化成万千小溪汇聚，加上地质运动的地下水，三方汇集终成一湖赛里木。此湖之大、之深、之清、之美，凡在湖边拍照，任何姿势动作都是大片。站在湖边，感觉就到了天的尽头，水的尽头，世界的尽头，感觉到天地之阔大与人世之渺小。鞠一捧湖水，张口尝尝，清冷略苦，果然是眼泪！多么宝贵的眼泪！
游完三湖之外，我们还相遇了很多的河流，可能都源自雪山，沿着峡谷，淙淙流过，河水清澈而冷洌，相比之下，江南水乡的小沟小渠都近乎是浊水沟。有一条河不得不说，那就是额尔齐斯河。出乌市不远，有一片雅丹地貌五彩滩，千百年的风雨侵蚀形成大地的伤痕向游人诉说。山岩脚下，一条大河静静流淌，注意，她是自西向东流，最后折向北方，注入北冰洋！是我国唯一的、真正与众不同的河流。额尔齐斯河两岸，一边是沧桑的岩石，一边是茂密的森林，会是胡杨林吧。河流远去，平静的外表下跳动着一颗倔强的心，就是要走自己的路！我深深凝望这条有个性的河流，内心充满感动。我愿意相信，源自阿尔泰山的每一滴水，每一条小溪，都跟随额尔齐斯河去了远方。
新疆的水真清啊！
二
新疆高山耸立，北有阿尔泰，中有天山，南有昆仑。此行没有爬山，皆因山高积雪，终年难化。然而沿山而下，积雪、森林、草原、溪流、牧场，各种不同的景观渐次开来，一山有四季，是我们玩得最开心、最尽兴的地方。
电视剧《我的阿勒泰》中，李文秀奔跑在草原上，风吹起了她白色的裙子，黄色的、紫色的花儿随着奔跑的脚步一路盛开。我们在去往阿勒泰的路上，目之所及就是这样的草原。其实，新疆的草原倒也不全是刺勒歌中描绘的“天苍苍，野茫茫，风吹草低见牛羊”的景象，她是有起伏的，所有的山坡，绿草覆盖，芳草如茵，一山接一山，绵延开来，形成辽阔的草原。因为地势高，因为起伏缓，呈流线形，就被称之为天空草原、人体草原。芳草萋萋，野花摇摇，本就是美景，更哪堪目之所及，皆为青绿，你能想像到的远方，无不是流淌着绿色，像生命的河流，活力和生机充盈天地，充满我们的身心。
在阿勒泰的草原之上，我们所能做的，就只有尽兴地奔跑、跳跃，草地上打个滚，野花前闻闻香，追着蜜峰，赶着蝴蝶，向那绿的草原深处，向那蓝的天空深处，向那白的雪山深处，高声呐喊，纵情欢笑，全然不顾都是年过半百的徐娘。电视剧《我的阿勒泰》中，李文秀奔跑在草原上，风吹起了她白色的裙子，黄色的、紫色的花儿随着奔跑的脚步一路盛开，此时，我们一行就都是李文秀，我比李文秀跑得更远，一脚踏在松软的牛粪上，弄脏了新买的鞋，我们就这样亲密地将阿勒泰揽在怀中，亲密地走在一群大尾羊的身后，看那肥硕的羊屁股一摇一摇，好有风姿啊！
进疆之前，重读课文《天山景物记》，文中说要骑马上天山。好，现在我们来到伊犁河谷的喀拉峻，这里是离天山最近的草原，重点是骑马。几匹伊犁马静静地站在身边，棕色的、黑色的毛发细小柔和，服贴地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，我想它的祖先一定是汗血宝马，是汉武大帝发动战争的胜利品。在牧人的帮助下，我跨上了马，生平第一次马上行，虽然只有两分钟，但也是向着天山进发。马行平稳，但自己吓得不行，拍过照，赶紧下马，看同行的姐姐们在马上玩个够。
我们踏上夏塔古道，是在一个阴云密布的午后，天空飘着细雨，有几分寒意，这是在夏天啊。古道两边的森林，以古老的杉树为主，针叶林，在天山雪线以下生长，不似茫茫林海的样子，而是沿着山势往下分布，与草甸穿插交替，有点像美人的蛾眉，拖着妩媚的曲线，东一条，西一条，生动而活泼。古道是历史上通商之处，现只有遗迹，而我们走这条小道，是为着到达天山脚下，我们已经骑马上天山了呀，所以道不尽而人即返，转而来到另一个草原：那拉堤。
与喀拉峻草原相比，这里的草更茂盛，更葱郁，因而人气更旺，好多景点排队打卡拍照。本来我对草原的激情在喀拉峻已释放得差不多了，可我再一次欢呼起来，草原上开遍了一种蓝色的小花：勿忘我。从踏进草原的第一天起，我们就不断认识各种野花，黄的、紫的、白的，五颜六色，一大片一大片，装扮草原成一幅巨大的画卷徐徐展开，我们能够认得的就只有蒲公英。眼前的小花，茎叶蓊郁，花瓣淡蓝，花蕊橙红挺立在花心，花小而繁多，突然想到，该不是勿忘我花吧，同行的姐姐手机一“度”，果然是！此时草原上乌云密布，天空低垂，这一片花就像蓝色的星星绽放，勿忘我，我记得她的英文名字是forget me not，多么新清、多么雅致、又是多么深情而忠贞的花！完全符合我对审美的所有向往。采撷是必要的，当蓝色的花束在空中飘荡，同伴白色的身影奔跑在草原深处若隐若现的时候，我听到了心底最自由、最浪漫的歌唱。
新疆的山林草原真美啊！
三
从遥远的北方阿勒泰向南穿行到伊犁河谷，中间要经过茫茫的戈壁滩，中有一座石油城克拉玛依。学过地理的人都知道，这是一个完全因为开采石油而兴起的城市，多少支援边疆的人来到这里，“头顶天山鹅毛雪，面对戈壁大风沙， 我为祖国献石油，头戴铝盔走天涯”。
因为家乡的石油机械产品，运送到这里参加石油大会战，当车窗外密密的挖井机频频点头一上一下运动时，我对这片荒漠戈壁升起无比亲切的情感，好像挖石油就是咱自家的事。姐姐们身着鲜艳的红色长裙，挺立在一片渚红的荒地上，大风呼呼吹过，高扬起裙裾如旌旗猎猎，不管发梢如何零乱，也要高高举起手臂，蓝天下放飞心情在大漠深处轰然着响。这张定格的照片得到我们一致的喜欢。
戈壁之外，我们最先游玩的是古尔班通古特沙漠。血色黄昏，荒漠驼铃是沙漠经典意象，我们没有遇到，只有在沙漠上高高跳起，帽子甩向空中，看一队骆驼温顺地从身边走过，这是商业性的行走，不具美感。不论是沙漠还是戈壁，我看到了人们为治沙而做出的努力。种植的骆驼刺、梭梭草、红柳都已长成新绿，还有芦苇做的草方格防风固沙。塔克拉马干沙漠一周绿植锁边工程完成，下一个就应该是我眼前的古尔班通古特吧。
克拉玛依还有一座雅丹地貌的古城遗迹，魔鬼城，对之我游兴不大，加之太阳暴晒，我就躲在阴凉里吃酸奶，这是我在新疆吃得最多的东西，还有烤羊肉串、馕、甜瓜、新鲜的枸杞、酸奶粽子等，好吃的东西真多呀，整个旅程，我们没有认真吃回饭，全像小朋友样吃零食。
穿过戈壁已是黄昏时分，经过五百多公里的长途行车，我们来到昭苏的一个薰衣草花园，解忧公主的花园。晚上九点，夏天的太阳还挂在天空，但已是晚霞映照的时刻，光线绯红而柔和，一片紫色花海在夕阳下等着我们。法国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在很多图片里见过，都是美仑美奂的样子，眼前的花海像紫色的云霞，徜徉花海的我们都自成仙子，紫霞仙子。大约是百十亩的园田，一垄一垄的，花有盛开有半开，紫色深深浅浅，放眼望去，紫色弥漫到天边，消失在夕阳里。“我若能采你以为带，她必飘飘欲仙了”，此刻我和朱自清有同样的想法。紫色花本就浪漫，此花还兼有浓郁的香气，花间蜜蜂嗡嗡，我们也是蜜蜂，凑近、闭眼、深呼吸，沉醉吧，把这带着异域风情的芬芳深留在心里。美景能拍照，芳香却无法带走，那就买薰衣草的香囊、手霜、护肤品，不为别的，就为那一缕香味在我的指间久久流淌。
新疆这个地方可真好呀！
十天的行程将近，我们踏上美丽的独库公路，天公作美，蓝天白云，青山绿树，我们在画卷中穿行。当大道笔直伸向天山的时候，当玛尔塔烈士纪念碑挺立在蓝天下的时候，当路旁的小溪在我脚边鳞鳞泛着波光，白色的毡房升起蓝色的炊烟的时候，当独山子大峡谷露出沧桑的容颜的时候，当贴心的导游吟出“欲买桂花同载酒，终不似，少年游”动人诗句的时候，我知道，是要和这一切说再见了。挥一挥衣袖，微笑着告别。从此，我们怀着对北疆乡愁似的回忆，向往着南疆，向往着祖国西北边陲这广袤辽阔，美丽多情的土地
